刚踩上赤壁古战场的青石板城墙台阶，裹着长江水汽的风就撞进怀里——不是预想里沉郁的历史旧味，反倒先勾着鼻腔钻进一股鲜得发甜的热气。脚步顿了顿，顺着风的方向扭头，就看见城墙垛口下支着的木棚，白汽正顺着青灰的瓦檐往江里飘。
扶着被岁月磨得发乌的城砖垛口往下看，长江水卷着碎金似的日光往东边流，百年前的烽火早熄了，只剩江风卷着浪声，好像还能听见当年赤壁江面上的船号，可此刻混着鱼香的风，把那些金戈铁马的杀伐气，揉成了软乎乎的烟火气。阿婆说这城墙是仿着古制重修的，可每一块砖都浸了本地人的心意——不是为了复刻战场，是为了让后来人能站在这里，摸一摸长江边沉淀了千年的岁月。城砖缝隙里还钻着几株细弱的青草，风一吹就晃，像在替千年前的江风打招呼。
顺着台阶往下走两步，就站在了木棚跟前。阿婆戴着洗得发白的藏青布头巾，正用竹制蒸笼盖掀开水汽，切得厚薄均匀的鱼糕块码在竹篾上，泛着瓷一样的光泽。“姑娘来尝尝？刚蒸好的，鲜得很。”她的声音带着江风磨出来的沙哑，递过来一张油纸包的鱼糕片。咬一口才懂，这鲜不是调料堆出来的，是新鲜草鱼剔尽细刺，剁成细泥混着蛋清淀粉蒸透的，嫩得像嫩豆腐，却带着鱼肉的韧劲，蘸一点她递来的米醋，咸鲜里裹着一丝江风的咸涩，刚好中和了腻味，连舌尖都浸着长江的味道。
阿婆指着蒸笼说，这鱼糕的来历跟三国还有点渊源：当年周瑜在赤壁操练水军，军士多是北方人，吃不惯江里带刺的鲜鱼，本地渔民就琢磨着把鱼剁成泥蒸成糕，方便携带还无刺，后来就成了本地人家家户户都会做的招牌菜。“现在年轻人都往城里跑，我跟老伴守着这个摊子二十多年了，就是想让来玩的人，不光看得到城墙的模样，还能尝得到我们赤壁人的心意。”她笑着拢了拢头巾，指了指身后的长江，“这江养了我们一辈子，这鱼糕的鲜，也是江给的。”
站在城墙根下啃着鱼糕，江风又卷着水汽扑过来，这次裹着鱼糕的鲜和江水的腥甜，混在一起变成了独属于赤壁的味道。没有金戈铁马的喧嚣，只有江风、鱼糕和阿婆的笑，原来历史从来不是摆在博物馆里的冰冷文物，是站在城墙上能摸到的粗糙砖面，是咬一口就能尝到的烟火暖意，是本地人手手相传的细碎心意。
离开的时候，阿婆硬塞了一包打包好的鱼糕给我，说路上饿了可以垫肚子。大巴车往市区开的时候，我拆开纸包咬了一口，鲜味儿还在，江风好像还跟着车窗缝钻进来。原来最好的游玩从来不是拍满内存的照片，是能在某个角落接住一段属于本地的温度——那些藏在城墙缝隙里的岁月，和裹在鱼糕里的鲜，都成了这次赤壁之行最鲜活的记忆。站在和平年代的城墙上，尝着祖辈传下来的味道，才懂“传承”二字从来不是书本里的生硬文字，是一口热乎的鱼糕，一阵带着水汽的江风，和一群守着烟火、守着家乡的普通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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